甲公司乙公司等商业诋毁纠纷上诉案——商业诋毁行为的法律分析

甲公司乙公司等商业诋毁纠纷上诉案 ——商业诋毁行为的法律分析 【裁判要旨】经营者针对竞争对手的营业活动、商品或者服务，通过捏造、散布(公开)虚伪事实或虚假信息，对竞争对手的商业信誉和商品声誉进行贬低和诋毁，以削弱其市场竞争能力，为自己谋取竞争优势地位及不当利益的行为，构成商业诋毁行为。 【案号】一审：(2016)闽04民初45号 二审：(2017)闽民终329号 【案情】 原告(反诉被告)：甲公司(以下简称甲公司)。 被告(反诉原告)：乙公司(以下简称乙公司)。 被告：廖某(乙公司法定代表人)。 甲公司诉称：本公司自2005年成立至今已有11年，甲公司已成为福建省三明地区范围内最有影响力的自媒体，更与各大厂商有广泛合作。2016年3月2日，丙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廖某在其经营管理的芭乐网及三明芭乐网微信公众号上和廖某个人的微信号上发布不实的文章，丁公司的“小编YY”以“让三明人评评理，这样的商业竞争卑劣吗”为题，文中有大量不实描写，包括“当芭乐网在不断扩大影响力的时候，三明*网开始坐不住了，开始了一系列的打压，用各种方法和方式，说前几年放任芭乐网发展，让他成长了，2016年开始打算要灭了芭乐网，于是就有了2016年的《灭芭行动》”，“第一条都只能是小人所为了，就不理吧，好了，开始到税务查账，看色乐网2015年交了多少税，人家霸道了11年，动用私人关系查一下芭乐网的税肯定是有方法的。我只想说：某网霸道到各有关部门啊，厉害”，“芭乐网跟企业谈好，贴芭乐网Logo，可以每个月免费洗车一次。三明那么多汽车美容店，不去谈自己的，专门针对芭乐网的商家去谈，威胁商家不要跟我们合作，而且福利要翻倍；多少小的企业老板害怕，不跟他们合作的话，被黑的话不划算啊，也只能答应了。”廖某在微信上同时直指其经营的网站是“三条咸鱼网”(甲公司的图标为三条鱼的图形)，并链接指向上述文章。戊公司的员工还在三明碧桂园、三明万达广场、磐石新媒体等媒体交流群内发布上述内容。廖某的车牌被人折弯，廖某也毫无根据地暗示是其指使人干的。乙公司、廖某的行为损害其合法权益。为避免证据灭失，其申请公证处对证据进行保全，并委托律师代理调查取证和诉讼，该费用为制止侵权行为的合理支出。同时，己公司、廖某的诋毁行为，一定范围内对其造成较大损失和不良影响。 甲公司的诉讼请求为：1.乙公司、廖某赔偿其损失10000元，并承担其为制止商业诋毁行为而支出的律师代理费用3000元、公证费用2020元，合计15020元；2.乙公司、廖某停止诋毁原告及原告经营管理的三明鱼网的行为，删除在芭乐网及三明芭乐网微信公众号上和廖某个人的微信号朋友圈和乙公司员工的微信朋友圈已经发布的有损原告形象的信息，消除负面影响；3.乙公司、廖某在芭乐网及三明芭乐网微信公众号和廖某个人的微信号上、三明碧桂园媒体交流群、三明万达广场媒体群、磐石新媒体交流群等微信群，以及三明地区范围内有影响的媒体上公开发布赔礼道歉的信息；4.乙公司、廖某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证据保全费用。 乙公司及廖某辩称，甲公司的所有诉讼请求均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以驳回。甲公司称对其实施了商业诋毁的主要依据是，三明芭乐网的“小编YY”、廖某在三明芭乐网、碧桂园等媒体交流群及廖某个人微信发布、转发或评论了“让三明人评评理，这样的商业竞争手段卑劣吗”以及“呼唤三明正义坚信文明力量”等言论，庚公司辛公司提交的证据予以反驳，甲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能证实其实施过任何的商业诋毁行为。且不论以壬公司员工或法定代表人本人，即使是，乙公司癸公司的任何诋毁，子公司的任何利益。“让三明人评评理，这样的商业竞争手段卑劣吗”以及“呼唤三明正义坚信文明力量”这两篇文章均无具体的指向对象，丑公司实施了卑劣的竞争手段，寅公司指使员工折弯了廖某的车牌。且这两篇文章所述都是客观事不存在任何捏造或者散布虚伪事实，损害他人商业信誉和商品声誉的情形。另外，在其他场合，卯公司商业信誉和商品声誉的行为。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四条对商业诋毁行为作出明确规定，即“经营者不得捏造、散布虚伪事实，损害竞争对手的商业信誉、商品声誉”，经营者只有实施上述规定的行为才需要负商誉诋毁的法律责任。辰公司未实施过任何商业诋毁行为，无须承担任何责任。巳公司的诉讼请求无法律依据，应当予以驳回。 乙公司反诉称：其于2014年4月9日成立后，合法经营，目前已成为三明地区有一定影响力的企业，与本地区众多厂家、商家建立了友好的合作关系，市场占有率快速提升。甲公司与其市场竞争也随之加剧。甲公司对其采取了一些不正当竞争手段，意图实现打压、排挤的目的。甲公司的不正当竞争行为有：1.恶意强制覆盖其在相关场所和物件上的芭乐网广告标贴。2015年12月21日，午公司合作，开展“爱心早餐献给司机”活动，凡是参与领取爱心早餐的出租车司机均自愿将其芭乐网广告标贴贴于汽车尾部显眼位置。甲公司在未征得出租车司机同意的情况下，将其广告标贴强制覆盖芭乐网广告标贴。另外，甲公司广告标贴还强制覆盖在餐饮合作客户处的芭乐网广告标贴上。2.强制撕毁、毁坏其在客户店门上的芭乐网广告标贴。2016年3月25日15时20分许，甲公司的员工石庄和丁明珍至其合作客户左海(三明)未公司3号店门口，未经店主同意，强行将张贴于玻璃门上的芭乐网广告标贴撕毁。店主出面制止，遭到威胁恐吓，无奈报警求助。三明市公安局徐碧派出所随即出警调查。其认为，甲公司的上述行为严重违反了反不正当竞争法的相关规定，损害其合法权益及市场竞争秩序。 乙公司的反诉请求为：1.甲公司赔偿其芭乐网广告标贴损失4元，并承担其为制止不正当竞争行为而支出的律师代理费2000元，合计2004元。2.甲公司立即停止实施包括但不限于撕毁、毁坏、覆盖其张贴在各场所、物件上的芭乐网广告标贴等不正当竞争行为。3.甲公司恢复其在三明市梅列区左海(三明)未公司3号门店的4个芭乐网广告标贴原状。4.甲公司在三明电视台、三明网、三明芭乐网以及其他三明地区内有影响的媒体上公开发布赔礼道歉的书面信息及不再针对其开展不正当竞争行为的书面承诺。5.甲公司承担本案所有诉讼费用。 【审判】 福建省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涉案的“让三明人评评理，这样的商业竞争手段卑劣吗”以及“呼唤三明正义坚信文明力量”申公司及廖某发布或转发，酉公司。法院认为乙公司及廖某发布言论虽有不当，但在侵权内容和损害后果上尚未达到商业诋毁程度，不构成诋毁。戌公司诉讼请求。本案中，甲公司亥公司广告标贴的行为，虽然违反公平竞争原则，有悖于公认的商业道德，具有不正当竞争的性质，但尚未达到严重危害程度，且未包含在反不正当竞争法规定的11种不正当竞争行为中，巳公司亥公司广告标贴的行为不构成不正当竞争，甲23公司的反诉请求。 甲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 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乙公司甲公司属同业竞争者。乙公司乙24公司的营业活动进行贬损，内容为虚假陈述，丙25公司商誉受损，构成商业诋毁。丁26公司法定代表人，戊27公司承担法律后果。己28公司、庚29公司名誉造成贬损，但又认定损害后果尚未达到商业诋毁的程度，应属适用法律不当。 综上，依照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四条，商标法第六十三条，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不正当竞争民事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17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标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16条第2款，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项之规定，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闽04民初4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二、维持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闽04民初4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三、乙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立即删除在芭乐网(http://www.860598.com)及二明芭乐网微信公众号1860598和廖某个人的微信号上、三明碧桂园媒体交流群、三明万达广场媒体群、磐石新媒体交流群等网站和微信群上发布的“让三明人评评理，这样的商业竞争手段卑劣吗？”和“呼唤三明正义坚信文明力量”两篇文章；四、乙公司于辛30公司经济损欠(含合理费用)15020元；五、壬31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评析】 商业诋毁纠纷案件由于缺乏配套的司法解释，属于不正当竞争纠纷案件中审理难度较大的案件。在该类案件的审理中，如涉及商业诋毁行为的构成要件分析、抗辩理由审查和民事责任承担及如何进行利益平衡等等，都存在一定的争议。本案的裁判思路和判决结果对同类案件具有一定的参考意义。 一、商业诋毁行为的法律概念 现有的法律并没有对商业诋毁概念有明确的定义，只是在反不正当竞争法中通过对行为的禁止性规定进行界定。该法第十四条规定，经营者不得捏造、散布虚伪事实，损害竞争对手的商业信誉、商品声誉。该条规定采用的是一般条款，属于相当原则的概括性规定，且并未对商业诋毁行为的具体表现形式进行列举式规定。学界对商业诋毁行为的概念一般界定为：商业诋毁行为是指经营者通过捏造、散布(公幵)虚伪事实或虚假信息，对竞争对手的商业信誉和商品声誉进行贬低和诋毁，以削弱其市场竞争能力，为自己谋取竞争优势地位及不当利益的行为。上述对商业诋毁行为的概念界定，在核心要素上涉及两点，即虚假信息和损害商品声誉、商业信誉。 二、商业诋毁行为的构成要件 根据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四条规定，构成商业诋毁须满足三个法律要件：经营者之间存在竞争关系、出于不正当竞争目的实施了诋毁行为，造成了损害后果。关于要件一即竞争关系。市场中的竞争关系包括广义和狭义。笔者同意在区分狭义和广义的竞争关系基础上对反不正当竞争法一般应作广义的理解。因为对竞争关系作广义的理解，也是与反不正当竞争法的国际发展背景相互参照或者密切相关的。对于从消费市场表面来看，经营者之间虽然不具有同业竞争关系，但如果竞争关系是隐性存在的，涉及交易机会的获取问题，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也是可以认定存在竞争关系的。关于要件二即主观、客观要件。笔者认为，分析商业诋毁行为是否成立，还是要从主客观相统一的要件上进行综合分析。竞争者实施了商业诋毁行为，本质目的还在于通过降低、损坏竞争对手的商业信誉，来达到提高自身竞争力抢占市场份额的愿望。当然，关键还在于客观要件，因为认定是否存在主观过错，还是要从客观到主观进行分析。客观方面。实践中，商业诋毁行为的表现形式多种多样，一些直接的、直观的行为易于判断，有些行为比较隐蔽，则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客观要件上，虚假事实是核心内容。从条文的字面上来看，基础要件是所宣传的内容必须是虚假的。但实践中，一些案件对条文作了扩大化解释，即认为对虚伪事实的理解，不仅要审查相关信息的真实性，还要审查如果信息真实，但其宣传结果是否会使消费者对他人的商品产生一种虚假认识，由此来确定该宣传行为是否构成第十四条所称的不正当竞争行为。要件三即损害后果。通过实施商业诋毁行为，损害竞争者商誉和声誉，削弱竞争对手的市场竞争能力。 具体到本案，二审法院经审理认为，甲公司乙公司均属从事网络服务的经营主体，两公司的注册地均为三明市梅列区，所经营的网站的辐射地区和网络用户亦主要集中在三明地区，癸32公司的经营范围和网络用户群体之间均存在交叉冲突，因此，子33公司乙公司属于存在直接竞争关系的经营主体。乙公司、丑34公司在营业活动中实施的行为并无证据佐证，应认定属于虚假陈述。乙公司、廖某所发布文章中的寅35公司的营业活动所进行的诋毁、贬损。这种对虚伪事实进行散布、对特定竞卯36公司的商业信誉在一定范围内受到负面影响，辰37公司在相关公众特别是网络用户中的正面评价降低。而这种负面影响，巳38公司这种主要靠网络浏览量来吸引广告客户的网络服务经营者的关注度降低，导致其市场竞争能力被削弱，午39公司则可以借此不正当竞争行为获得竞争优势地位及不当利益。综上分析，未40公司申41公司的商业诋毁，依法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酉42公司亥公司广告标贴的行为，虽有不当并违背商业道德，戌43公司商业信誉的损害，显然不符合商业诋毁行为的构成要件。故法院对乙公司的反诉请求不予支持。 三、商业诋毁案件中的抗辩理由审查 商业诋毁案件中被告的抗辩理由主要有以下几种：一是言论自由抗辩，如果不是公开的，大范围的散布，向国家机关，执法部门进行举报，只要大部分是事实，即不应认定构成商业诋毁。如在一些涉及食品、医疗器械等人身安全的行业，如果发现同行业的产品存在严重安全隐患，任何一家同行企业都有责任有义务向有关方面反映情况，这是社会责任。至于反映情况后是不是有结论，应另当别论。二是主观善意抗辩。三是宣传内容真实度问题。处理这个问题时，并非简单地对宣传的内容中真实和虚假内容进行比例计算，在审核上也无固定或者机械的标准。重点还是应当结合案件的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四、商业诋毁行为的民事责任承担问题 商业诋毁行为虽然是一种不正当竞争行为，但本质上仍然是一种民事侵权行为。按照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承担责任的主要方式就是停止侵权、赔偿损失。实践中存在争议的是其他责任方式的适用，也就是能否适用经济责任以外的其他民事责任，如赔礼道歉，消除影响等。笔者认为，商业诋毁与其他知识产权侵权行为仍然存在一定的区别，与商标侵权等主要造成消费者混淆误认、挤占权利人市场份额存在区别，是对企业的商业信誉和商品声誉构成直接威胁和损害。而商业信誉和商品声誉是经营者通过长期经营所累积下来的，包含了经营者的智力付出和人力付出，具有人身权和财产权的双重属性，在侵权行为主观恶意明显、侵权后果严重的情况下，可以个案考虑适用赔礼道歉和消除影响的民事责任。当然，商业诋毁案件中适用赔礼道歉等非经济民事责任也有成例。笔者认为，赔礼道歉和消除影响不一定同时适用，视情而定，赔礼道歉的适用应更严格些。 蔡伟(二审承办法官) 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本案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15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12修正) 第170条1款2项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12修正) 第253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2013修正) 第63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标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16条2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 第14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不正当竞争民事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17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