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某与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艺术剧院著作权纠纷上诉案——民间文学艺术衍生作品的著作权保护及惠益分享

黄某与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艺术剧院著作权纠纷上诉案 ——民间文学艺术衍生作品的著作权保护及惠益分享 【裁判要旨】本案涉及民间文学艺术衍生作品著作权侵权判定及惠益分享问题，在我国有关法律尚未完善的情况下，二审法院紧扣现行立法的一般规定和著作权侵权判定的基本原理，结合此类纠纷的特殊性，做出了新的诠释和发展，明确了侵权判定方法和步骤，对侵权问题做出正确的认定，并就惠益分享问题作出了判决——创造性地运用民法通则第四条有关公平原则的规定，既保护利用民间文学艺术而成的衍生作品的著作权，也鼓励对民间文学艺术的保存和传承。 【案号】（2007）南市民三初字第62号；（2008）桂民三终字第15号 【案情】 原告：黄某。 被告：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艺术剧院。 原告黄某诉称：1958年其将收集到的民间传说予以整理，独立创作完成《妈勒带子访太阳》，发表在1958年2月号总第35期《民间文学》上。1999年，南宁市艺术剧院未征得其同意，将其作品改编为《妈勒访天边》并进行演出，未给其报酬，侵犯其著作权。请求法院：1.确认南宁市艺术剧院的《妈勒访天边》系其《妈勒带子访太阳》的改编作品，黄某享有原著署名权，南宁市艺术剧院停止侵犯其原著署名权，即再版、使用、演出《妈勒访天边》及销售其复制品时，在剧本及宣传海报、门票、光盘等载体上注明“根据黄某作品《妈勒带子访太阳》改编”；2.判令南宁市艺术剧院在一家全国性报纸上就侵权行为向黄某公开赔礼道歉；3.判令南宁市艺术剧院就侵权行为赔偿黄某20万元；4.判令南宁市艺术剧院赔偿黄某精神损害2万元；5.判令本案全部诉讼费由南宁市艺术剧院承担。 被告南宁市艺术剧院辩称：黄某不享有《妈勒带子访太阳》的著作权，《妈勒带子访太阳》反映的民间传说广泛流传、历史久远，不是黄某创作，只能说是其整理编辑成文字作品而已。南宁市艺术剧院的《妈勒访天边》是新创作的作品，不构成侵权。表演作品是公益性的，没有获利。请求法院驳回黄某的诉讼请求。 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查明：1958年2月号总第35期《民间文学》上刊登了布英收集整理的壮族民间传说《妈勒带子访太阳》。“布英”是黄某的笔名。该民间故事的主要内容是：古时的壮乡黑暗、寒冷、野兽出没，人们决定去找太阳。老人、中年男子、小孩各摆条件争着要去。一名叫妈勒的年青孕妇所说的理由获得认同，大家决定让她去找太阳。孕妇在途中生下儿子，母子一路上经历了很多困难。母亲因年老走不动，儿子一人继续向前走，终于在第一百年找到太阳。文尾注明“收集于来宾县”。 1999年，南宁市艺术剧院创编了《妈勒访天边》，主要内容是：很久以前，阴暗和寒冷封锁壮乡，人们决定去寻访太阳。老人、青年、孩子各摆条件争着要去。一位美丽年青的孕妇所说的理由获得认同，大家决定由她到天边去寻访太阳。孕妇在途中生下了勒（壮语儿子的意思）。两母子（妈勒）在路上经历了很多困难，母亲因年老去世，儿子继续前行。儿子遇到藤妹，两人相爱，难分难舍。儿子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咐，毅然离去。藤妹也追随而去，两人继续寻访太阳。该剧注明“根据壮族民间传说改编”。 《广西民间文学丛刊》1981年第4期刊登了农冠品整理的壮族古代传说《妈勒访天边》，主要内容是：古时的人们想看看天边是什么样，因此决定派人寻找。老人、青年、小孩各摆条件争着要去，一名年青的孕妇所提出的理由获得认同，大家决定由她去寻找。孕妇在途中生下儿子（勒）。两母子在路上经历了很多困难，母亲年老走不动了，儿子一个人继续寻找。农冠品在文后的“附记”中写道：这篇壮族古代传说系根据1958年壮族文学调查组搜集的资料整理的。过去曾有人整理发表过，题为《妈勒带子访太阳》（见《民间文学》1958年第2期）。该整理者的材料来源，我无法知道，很可能在壮族民间确实有一位古代的妇女妈勒带着他的儿子去访问太阳。但依我的看法，过去的整理者从现实的观点出发，把原来是寻找天边的传说改为访太阳……假若真的是这样更改，就与民间传说完全异样……过去整理时为访太阳，内容上并没有错误，但为了使一个远古的传说适应当今时代的政治倾向而自作更改，那是对古代传说的歪曲、篡改，是从事民间文学工作所力戒的。 2003年7月，南宁市艺术剧院与农冠品达成协议：1.南宁市艺术剧院创作的舞剧《妈勒访天边》与农冠品收集整理的民间故事《妈勒访天边》同是对同一壮族民间传说的传承，农冠品认为南宁市艺术剧院未构成侵权；2.因农冠品参与了舞剧《妈勒访天边》的论证工作，南宁市艺术剧院向农冠品一次性支付稿酬2000元。 【审判】 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妈勒带子访太阳》的作者是黄某，其主张文中的人物及八处情节为其独创，但该文注明是根据壮族民间传说收集整理而成，因此其内容应来源于民间传说。结合农冠品的文章及附记来看，即便该文有独创部分，也仅为黄某将故事背景由寻访天边改为寻访太阳。对比黄某的《妈勒带子访太阳》与南宁市艺术剧院的《妈勒访天边》，二者均讲述了壮族人民为追求美好生活不畏艰险、前仆后继的故事，题材相同，但题材不是著作权法所保护的客体；二者均是根据壮族民间传说改编，都是对民间传说的传承，是两部不同的作品；二者的主要人物也不完全相同；虽然二者中有部分情节相同，但不构成实质性相同。黄某主张南宁市艺术剧院的作品系改编自其作品，侵犯其著作权的证据和理由不充分，不予支持。依照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十四）项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原告黄某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600元，由原告黄某负担。 黄某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 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经审理确认一审认定的事实和证据，另查明1961年《广西僮族文学》（初稿）第二章《远古神话》中收录了《妈勒访天边》一文。该文未标明著者或收集整理人，其故事梗概是：古时候的人看见天象锅头一样盖着大地，就想象天一定是有边际的。于是大家都想去找天边。老人、青年人、小孩子都摆出自己能去找天边的理由，但一个年轻的孕妇说服了大家，大家同意她去找天边。孕妇在途中生下一个男孩。走了几十年，妈妈走不动了，儿子继续往东走，要走完妈妈没有走完的路。该书的“后记”中记载了该书的形成经过：僮族文学史编辑室“1958年9月接到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关于编写僮族文学史的通知后，由自治区科学分院进行筹备，经区党委宣传部批准，区直属文化单位和广西师范学院中文系50多个教师与学生组成僮族文学史调查队……深入到广西僮族地区32个县、市进行调查、收集材料，历时两个多月。在大体了解僮族文学概况，并占有相当材料的基础上，由编辑室着手分析和研究材料，开始编写工作……在材料的收集整理和编写过程中，得到了区民族事务委员会、区僮文学校、区民族出版社”的大力帮助。 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认为，妈勒访天边的故事原型在民间早已存在，但黄某的《妈勒带子访太阳》一文在民间传说的基础上，融合了其个人的理解和想象，运用具有其鲜明个性特色的语言文字及表述风格进行整理、改动和加工，已不是简单地把口头传说用文字的形式固定下来，不是一般意义的单纯的收集整理，是投入了个人创造性思维和劳动的再创作，属于著作权法保护的创作活动，因此黄某对《妈勒带子访太阳》应享有著作权。 虽然黄某对《妈勒带子访太阳》享有著作权，但本案中，黄某既没有证据证明南宁市艺术剧院接触过其作品，也未能举出充分证据证明南宁市艺术剧院的《妈勒访天边》与其作品中相同或相似的部分是其原创，南宁市艺术剧院称其创作的作品是来源于同一民间传说并举出了相应的证据。因此，二审法院认为黄某主张南宁市艺术剧院的舞剧《妈勒访天边》构成对其作品《妈勒带子访太阳》的改编，侵犯其著作权的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然而，虽然黄某的作品《妈勒带子访太阳》与南宁市艺术剧院的作品《妈勒访天边》之间不构成改编法律关系，但在审理中，双方提供的证据互相印证，证明南宁市艺术剧院的作品从黄某的作品中间接受益。南宁市艺术剧院在审理中也一直本着实事求是、协商解决的态度处理本案的纠纷，在法院主持的调解中也同意给黄某作适当补偿，故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二审法院维持了一审判决，并酌情确定由南宁市艺术剧院补偿黄某人民币3万元，一审案件受理费46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600元，共计9200元，由黄某负担6440元，由南宁市艺术剧院负担2760元。 【评析】 民间文学艺术的著作权地位问题在国际上仍然存在很大的分歧和争议，各国立法规定差异较大，目前尚无具有强制约束力和执行力的国际公约对民间文学艺术提供著作权法保护。然而，根据著作权法以独创性为保护条件的原理，即便是民间文学艺术处于公有领域，如果创作者运用民间文学艺术的素材，或者受民间文学艺术启发以之为基础而进行再创作，所得作品若体现了作者的独创性，也是能够获得著作权法保护的。因此，一些国家即使不对民间文学艺术进行著作权保护，也会对符合独创性要求的民间文学艺术衍生作品（works derived from folklore），即源自或基于民间文学艺术，或受民间文学艺术启发，或借鉴自民间文学艺术，或民间文学艺术汇集的作品提供著作权法保护。 然而，民间文学艺术衍生作品毕竟与一般纯粹由作者原创的作品不同，在相关法律法规尚未完善的情况下，在个案中如何鉴别这类作品，如何判断其是否具有独创性，如何处理侵权判定及惠益分享问题等等，都是仍然有待深入探索和研究的前沿问题。作为这类案件多发地的管辖法院，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在审理此类案件中，对著作权立法的一般规定和侵权判定的基本原理做出了新的诠释和发展，明确了民间文学艺术衍生作品的侵权判定方法和步骤，并且就惠益分享的适用进行了有益的尝试，既保护利用民间文学艺术衍生作品的著作权，也鼓励民间文学艺术的保存和传承，获得了良好的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 一、黄某的《妈勒带子访太阳》是否为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黄某对其是否享有著作权？ 《妈勒带子访太阳》中标明是布英收集整理的僮族民间传说，文章末尾还注明收集于来宾县，结合本案的证据可以认定黄某就是布英，然而，由于该文章是收集、整理民间传说而成，因此，该文是否为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黄某对其是否享有著作权，就成为本案作为著作权侵权纠纷的先决问题。 我国法律法规明确规定了记录、收集、整理民间文学艺术而成的作品的法律地位，根据我国著作权法、《著作权法实施细则》的有关规定，以及从著作权法的原理、国外相关的立法例和司法实践来看，原创性（或独创性）是作品受著作权法保护的基本要求以及核心要件，因此，以民间文学艺术为基础或者受民间文学艺术启发而再创作的作品，如果其中包含了作者个人创作的投入，具有了原创性，满足了著作权法对作品的要求，是能够获得著作权法保护的。 本案中，虽然黄某在《妈勒带子访太阳》中注明是“收集整理”，但从其发表的刊物、文章的内容、表现形式以及性质来分析，该作品既不是对民间传说的简单记录，也不是社会人类学式的严格忠于原貌、排除个人主观因素地对民间文学艺术资料的收集和整理，而是其有意识地利用民间故事原型进行再创作而得的作品，即民间文学艺术衍生作品。《妈勒带子访太阳》的语言生动活泼，表述方式通俗易懂，行文风格具有鲜明的个性特色，并且黄某还把壮语中具有母、子含义的“妈勒”，独创性地改变成母亲独有的称谓，把在第一百年终于找到太阳独创性地作为故事的结局。因此，该文章已不是简单地以文字形式对民间口头传说进行固定，而是融合了作者个人的理解、想象以及创造性思维的再创作，具有独创性，符合我国著作权法的要求，是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因此黄某依法对《妈勒带子访太阳》享有著作权。 然而，虽然黄某对《妈勒带子访太阳》享有著作权，但由于其作品是民间文学艺术的衍生作品，是利用民间文学艺术再创作而得的作品，与一般意义的作品存在不同，因此，对于非其独创性部分，其不能以著作权为由阻止他人对民间文学艺术的合理利用。对于纯粹由作者个人创作而成的作品，作者当然对作品的全部享有完整的著作权，而对于民间文学艺术衍生作品而言，作者的著作权不能当然地覆盖至其中原属于民间文学艺术领域中公有的部分。对民间文学艺术衍生作品的著作权保护，既要保护作者对作品的创造性劳动，保护作品的独创性，但又不能不恰当地把原来处于民间流传中的公有领域部分的内容纳入到作者作品的保护范围，阻碍民间文学艺术的传承以及他人利用该民间文学艺术进行正常的再创作。 二、南宁市艺术剧院的《妈勒访天边》是否改编自黄某的《妈勒带子访太阳》？是否侵犯黄某的著作权？ 民间文学艺术衍生作品的著作权纠纷虽然涉及民间文学艺术，但是该纠纷的性质依然是著作权纠纷，所以应该遵循“接触＋相似”的著作权侵权判定基本原理进行分析，先对接触的事实进行查明。本案中，黄某没有证据证明南宁市艺术剧院接触过其作品。 查明接触情况之后，再对相似问题进行判定。相似的判定是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尤其在涉及民间文学艺术的争议中，要特别注意相似的对比分析不能在争议作品之间泛泛地进行，要把被控侵权作品与主张权利的作品的独创性部分进行一一对比，比较二者是否存在相同或相似，结合接触的事实是否存在来分析相同或相似部分是因二者之间有接触联系造成，还是各自独立创作、纯属巧合的雷同，还是由于对同一传统文化的利用中不可避免地出现的相似与相同，进而分析判断是否构成侵权。 本案中，从南宁市艺术剧院与黄某的作品比较来看，二者在人物设置与故事情节方面存在着相同或相似之处。但是，对于这些相同、相似的人物设置和故事情节究竟是黄某原创，还是民间故事中本来就存在着的原型问题，黄某除了本案纠纷发生后其所做的个人创作陈述外，未能举出其他证据印证其整理的素材及其来源，没有举出充分的证据证明是其独创。而南宁市艺术剧院称相同或相似的部分是来源于同一民间传说，并举出了僮族文学史编辑室和农冠品的文章为证。对此，黄某未能提供反证予以推翻。 而对于能证明是黄某独创的部分，即其特有的语言表达，母亲的称谓方式，故事的结局，南宁市艺术剧院的作品中不存在与之相同或相似的部分，没有利用这些独创性部分。 至于找天边或者找太阳的相似问题，这一主题或题材以及其蕴含的主题思想或者精神价值则不属于著作权法保护的范畴，任何人都可以就该题材进行创作。 因此，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认定黄某主张南宁市艺术剧院的舞剧《妈勒访天边》构成对其作品《妈勒带子访太阳》的改编，侵犯其著作权的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 三、在个案中如何实现民间文学艺术的惠益分享？ 虽然黄某的作品与南宁市艺术剧院的作品之间不构成改编法律关系，后者也没有直接接触前者的作品，但在审理中，南宁市艺术剧院承认其接触过农冠品的作品，而农冠品的作品是得益于1958年壮族文学调查组收集整理的资料，该调查组在当年搜集资料的过程中又得到了黄某原供职单位广西民族出版社的支持。黄某在本人自述中也提到《广西壮族文学》编辑部在1958年曾向其询问其收集整理故事的来龙去脉。这些事实客观反映了该民间文学艺术被发掘、流传和发扬的过程，黄某较早地收集、整理了该民间文学故事并形成文字，为后人的创作提供了发现、发掘、采用的线索，对该民间文学故事的保存、流传具有重要的意义。黄某的作品《妈勒带子访太阳》与南宁市艺术剧院的舞剧《妈勒访天边》客观上存在着承前启后的联系，后者从前者中间接受益。 民间文学艺术是宝贵的文化遗产，在代代相传和缓慢的变化中发展和流传，因此在民间文学艺术的创造者、保存者和发展者之间进行合理的、公平的惠益分享，不仅符合民间文学艺术产生和发展的规律，也有利于鼓励民间文学艺术的保存和传承。虽然目前我国法律尚未对民间文学艺术的惠益分享问题做出明确规定，然而如前分析，本案存在着能够进行惠益分享的事实基础和客观条件，并且南宁市艺术剧院在审理中也一直本着实事求是、协商解决的态度处理纠纷，在法院主持的调解中也同意给黄某作适当补偿，故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谨慎地发挥了司法的能动性，弥补现有法律之不足，就民间文学艺术的惠益分享问题作出了判决，创造性地运用民法通则第四条有关公平原则的规定，酌情确定由南宁市艺术剧院给黄某适当的经济补偿，既保护利用民间文学艺术衍生作品的著作权，也鼓励民间文学艺术的保存和传承，获得了良好的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对推动我国民间文学艺术法律保护事业的发展具有非常积极和深远的意义。 文/廖冰冰 （作者单位：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