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公司合同纠纷案——依法规制“刷单”虚假交易行为

甲公司合同纠纷案 ——依法规制“刷单”虚假交易行为 [关键词] 商事；刷单；通谋虚伪表示；合同无效；收缴 [裁判要旨] “刷单”行为依法应受到规制。“刷手”与电子商务经营者出于“刷单”虚构交易目的订立的“网络购物合同”构成通谋虚伪表示，应区分表面法律行为与隐藏法律行为。表面“网络购物”法律行为是以虚假意思表示为之，应为无效。隐藏“虚构交易”法律行为违反《电子商务法》第十七条规定，亦应认定为无效。合同无效后，由于虚假订单客观上业已产生，对网络营商环境的损害也已实际造成，从规制网络“刷单”行为，维护电子商务交易秩序角度，应当将“刷手”为“刷单”支付的货款、电子商务经营者支付给“刷手”组织者的款项认定为用于非法活动的财物，依法予以收缴。 [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 第十七条　电子商务经营者应当全面、真实、准确、及时地披露商品或者服务信息，保障消费者的知情权和选择权。电子商务经营者不得以虚构交易、编造用户评价等方式进行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欺骗、误导消费者。 [案件索引] 一审：广州互联网法院（2019）粤0192民初23162号（2019年12月3日） [基本案情] 原告杨某诉称：2019年4月24日15时19分，原告完成了案涉订单的创建，并通过余额宝账户向被告付某2万元。但是，被告在原告下单后未向某退还货款及支付“刷单”报酬，而是伪造原告“已签收”案涉商品的快递单，拒绝向某退款。原、被告的真实意思系“刷单”而非货物买卖，故案涉合同因违法而无效。原告因“刷单”支出的款项系原告合法财产，应由被告予以返还。故向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决被告向某返还款项2万元；（2）案件受理费由被告负担。事实与理由：2019年4月上旬，被告为增加其在阿里巴巴平台店铺的交易量，乙公司“刷单”，并承诺于下单后退还“刷单”“支付”的款项，并按照每刷1万元支付50元的标准计付“刷单”报酬。 丙公司（以下简称甲公司）辩称：原告系与案外人钟永灵、何恩广合谋骗取被告财产。丁公司交由案外人何恩广经营管理，但被告至原告在阿里巴巴平台申某款时方知原告为被告“刷单”的事实。戊公司进行“刷单”，被告业已将原告“刷单”支付的货款和“刷单”报酬支付给案外人何恩广，何恩广系“刷单”组织者，钟永灵系“刷手”组织者，原告主张未收到被告支付的款项，应向案外人钟永灵或何恩广主张，而非在阿里巴巴平台申某款。此外，被告法定代表人李满于2019年4月29日就被何恩广诈骗一事向广东省佛山市公安局南海分局桂城派出所报案，广东省佛山市公安局南海分局于2019年5月6日作出《立案告知书》，认为有犯罪事实，并立诈骗案进行侦查。案涉款项现由支付宝平台冻结，被告尚某取案涉款项，故缺乏返还款项的事实基础。据此，请求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法院经审理查明：己公司成立于2018年11月2日，经营范围含服装批发、商务咨询服务等，在阿里巴巴平台注册有网络店铺。 2019年4月上旬，被告为增加其阿里巴巴网络店铺的交易量，委托案外人何恩广组织“刷手”庚公司实施“刷单”，被告除按照交易订单金额退还“货款”外，还需支付“刷单”报酬，标准约为每“刷单”1万元支付50元。原辛公司进行“刷单”的“刷手”，钟永灵系何恩广联系的“刷手”组织者。2019年4月24日，原告在阿里巴巴平台创建了编号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已隐去】的案涉交易订单。订单信息显示，原告下单“购买”不同尺码的紧身瑜伽裤共400条（单价50元），并通过其本人余额宝账户实际付某2万元，案涉商品的发货时间显示为2019年4月24日，签收时间显示为2019年4月25日。双方均确认案涉商品未实际发货。原告称被告未向其退还因“刷单”垫付的2万元及支付“刷单”报酬，故于2019年5月1日在阿里巴巴平台提出“仅退款”申请。被告称其已将案涉款项支付给案外人何恩广，拒绝向某退款。原告遂诉至本院成讼。 被告为证明其已将2万元支付给案外人何恩广，在本院诉讼平台上传了其与何恩广的交易明细截图，图片显示，被告于2019年4月24日至26日共向何恩广名下尾号为6148的银行账户转款五次，金额分别为20108元、20128元、2万元、30100元、31117元，合计121453元。被告称其中一笔交易金额为2万元的款项即为本案的“刷单”返款（不含“刷单”报酬）。原告质证认为被告与案外人何恩广的往来款项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并述称原告系经案外人钟永灵介绍为被告“刷单”，不认识案外人何恩广。 被告法定代表人李满于2019年4月29日就被诈骗一事向广东省佛山市公安局南海分局桂城派出所报案，广东省佛山市公安局南海分局于2019年5月6日出具《立案告知书》，认为有犯罪事实，并对案外人何恩广立诈骗案进行侦查。 另查明，案涉款项目前由支付宝平台冻结，尚未转人被告账户。在线庭审时，原告称其并非首次为他人“刷单”。 [裁判结果] 广州互联网法院于2019年12月3日作出（2019）粤0192民初23162号民事判决：驳回原告杨某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案适用小额诉讼程序，现已发生法律效力。 [裁判理由]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本案系原告以案涉合同无效为由，起诉被告承担返还财产民事责任的纠纷。案涉合同形式上虽为网络购物合同，但实为双壬公司刷销量事宜达成一致的协议。因此，本案并非因网络购物合同的订立、履行产生的纠纷，故不宜以网络购物合同纠纷作为本案案由，本案案由应定合同纠纷为宜。根据原告起诉依据的事实、理由以及被告的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1）案涉合同的效力如何认定；（2）原告是否有权要求被告退还案涉款项2万元。 关于案涉合同的效力认定问题。《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　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该条是关于通谋虚伪行为法律效力的规定。通谋虚伪行为，即行为人与相对人通谋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该行为意在以虚假意思掩盖真实意思，且需满足以下四个要件：一是须有意思表示，二是须表示与内心目的不一，三是须有作出虚伪意思的主观故意，四是须行为人与相对人通谋实施。具体到本案：第一，原告于2019年4月24日在阿里巴巴平台创建编号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已隐去】的案涉交易订单，并通过余额宝账户向被告付某2万元。根据《电子商务法》第四十九条有关“电子商务经营者发布的商品或者服务信息符合要约条件的，用户选择该商品或者服务并提交订单成功，合同成立”的规定，案涉网络购物合同已于2019年4月24日成立。因此，可以认定原告与被告均有订立网络购物合同的意思表示。第二，原告与被告有关网络购物的意思表示与双方刷销量、赚报酬的目的不一。买卖合同系出卖人转移标的物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原告在提交案涉订单时即知晓案涉商品不可能实际交付，事实上被告亦未实际发货，且原告与被告均确认原告提交案涉订单并支付价款的目的并非取得案涉商品的所有权，癸公司刷销量，原告获取相应的报酬。第三，原告与被告存在虚伪故意。原告系案外人钟永灵介绍为被告刷销量的“刷手”，在提交案涉订单时即知晓其行为系为被告虚构交易，且该行为系原告出于赚取刷单报酬目的故意为之。被告虽抗辩是在原告申某款时方才得知原告为其刷销量，但从被告在案涉交易订单提交当日即进行虚假发货以及自述向案外人何恩广支付刷单款项等行为来看，被告同样存在虚构交易的故意。第四，案涉虚构交易的行为系原告与被告通谋实施。虽然未有证据显示原告与被告直接就虚构交易的方式、报酬等进行过谋议，子公司交由案外人何恩广经营管理，何恩广与被告系代理与被代理的关系。何恩广委托钟永灵组织包括原告在内的“刷手”为被告刷销量，该民事法律行为对被告发生效力。况且，在案涉订单提交前，原告与被告便知晓虚构交易的方法及刷单报酬的计算和支付方式。也就是说，电子商务无须面对面的特点，使得原告与被告在素未谋面的情况下完成了双方通过虚构交易实现原告为被告刷销量，被告支付刷单报酬的意思联络。事实上，原告与被告已客观上完成了原告提交虚假订单、支付货款（实为垫付）、被告虚假发货等一系列行为，交易订单已经生成，故即使原告于2019年5月1日在阿里巴巴平台上申某款，也不影响虚假订单已实际产生的事实。因此，原告与被告订立网络购物合同，意在以假意网络购物掩盖刷销量、赚报酬的真意，属于上述《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的通谋虚伪行为。根据该规定，对于原告与被告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即网络购物合同的效力，因双方缺乏真实的意思表示而无效。对于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即双方以原告为被告刷销量，被告向某支付一定费用为合同内容的行为效力，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法院具体分析如下： 《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　规定：“具备下列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原告在实施本案民事法律行为时已年满18周岁，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被告系依法登记成立的法人，其在阿里巴巴平台注册网络店铺从事销售商品经营活动，属于《电子商务法》第九条第三款规定的平台内经营者，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原告与被丑公司刷销量。因此，对原告与被告实施刷销量行为效力的认定，关键在于该行为是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或者有违公序良俗。在我国经济发展进入新常态的大背景下，电子商务蓬勃发展，深刻改变了经济社会发展格局，电子商务逐渐成为我国经济发展的新动力。电子商务不同于传统交易，属于典型的非面对面交易，交易双方信息严重失衡。接受商品或服务方一般只能通过经营者在网络上披露的商品或服务信息，单向获取相关信息，从而作出判断和选择。因此，在电子商务交易中，电子商务经营者正确、全面披露商品或服务信息，是保证接受商品或服务一方知情权、选择权和电子商务交易秩序的重要基础。《电子商务法》第十七条规定：“电子商务经营者应当全面、真实、准确、及时地披露商品或者服务信息，保障消费者的知情权和选择权。电子商务经营者不得以虚构交易、编造用户评价等方式进行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欺骗、误导消费者。”法律对电子商务经营者提供虚假销售状况信息的行为作出禁止性规定，旨在通过对虚构交易行为进行否定评价，实现规范电子商务经营者之间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规范电子商务经营者披露商品信息的行为，保障电子商务健康有序和可持续发展。本案中，原告与被告通谋实施的刷销量行为，其目的是通过虚构交易向平台用户提供虚假销售状况信息，寅公司在商品销量方面产生错误认识，误导平台用户选购被告销售的商品，从而增加商品销量，被告因此获益。该行为不但误导了平台用户，也扰乱了电子商务经营者之间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于电子商务健康有序和可持续发展无益。因此，原告与被告实施的刷销量行为因违反上述法律规定而无效。 关于原告是否有权要求被告退还2万元的问题。《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七条　规定：“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被撤销或者确定不发生效力后，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由此所受到的损失；各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原告与被告订立网络购物合同，意在以假意网络购物掩盖刷销量、赚报酬真意，故原告通过阿里巴巴平台支付给被告的案涉2万元款项，既是原告基于与被告虚假意思表示订立网络购物合同所支付的“货款”，又是原告欲通过为他人刷销量从而赚取相应比例佣金投入的款项。对于原告基于与被告虚假意思表示订立网络购物合同所支付的“货款”，因原告与被告缺乏买卖的真实意思，故不存在原告期待被告履行商品交付义务的可能，原告现以被告未实际发货为由主张退还，显然有悖双方真实意思。对于原告基于刷销量赚取报酬的投入，原告现以该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为由主张退还。对此，网络交易因其虚拟性催生了网络信用评价体系的建立，网络信用评价对电子商务经营者的生存发展具有重要作用，虚假交易产业亦随之产生。该产业有独立的规则、行情，一般表现为：电子商务经营者根据自身需求，自行或者委托他人（自然人或刷单炒信企业）组织“刷手”，通过虚假交易获得不当信用利益，再向“刷手”“刷手”组织者支付报酬。在虚假交易的各个环节中，上、下游行业分工明确，运作精细。此种通过虚假交易增加交易量的行为，不仅侵害了消费者的知情权，还攫取了其他电子商务经营者的交易机会，扰乱了正常的网络交易秩序，是明显违反法律规定的行为。互联网法院不但要表明不保护网络黑产交易的立场，还应担负起推动网络空间治理法治化的使命。本案中，原告与被告通谋，并共同实施了刷销量行为，致使案涉合同因违反法律规定被认定无效，客观上已产生了虚假订单，造成了网络营商环境的损害，且原告系自行决定投入款项的数额，并自认非首次为他人刷销量，故对于原告基于赚取刷单报酬目的投入的款项，法院不予保护。据此，原告有关被告向其返还案涉款项2万元的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法院依法予以驳回。 另外，考虑到法院不支持原告有关被告返还2万元款项的诉讼请求，必将导致冻结于支付宝平台的2万元款项由被告收取，而被告作为案涉刷销量行为的发起者，相较作为“刷手”的原告而言，理应受到更加严厉的法律惩戒。尽管被告抗辩其已向案外人何恩广支付2万元款项并遭受损失，公安机关亦已对案外人何恩广以涉嫌诈骗罪立案侦查，但被告所述向案外人何恩广支付某项的行为，与本案原告付某的行为并无二致，原告与被告支出的款项均属于进行非法刷销量活动的财物，法院依照《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三款有关“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除适用上述规定外，还可以予以训诫、责令具结悔过、收缴进行非法活动的财物和非法所得，并可以依照法律规定处以罚款、拘留”的规定，另行制作决定书予以处理。 综上所述，原告有关要求被告返还2万元款项的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独任审判员  袁某 编写人  广州互联网法院　袁某　麦应华 责任编辑  李明 审稿人  曹士兵 本案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2009修正) 第134条3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 第143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 第146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 第157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 第17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 第49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 第9条3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