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某诉雷某、赵琪、甲公司著作权侵权纠纷案——指导案例81号的理解与参照：根据同一历史题材创作的作品中具有唯一性或有限性的表达形式不受著作权法保护

张某诉雷某、赵琪、甲公司著作权侵权纠纷案 ——指导案例81号的理解与参照：根据同一历史题材创作的作品中具有唯一性或有限性的表达形式不受著作权法保护 为了正确理解和准确参照适用第81号指导案例，现对其推选过程、裁判要点、参照适用等有关情况予以解释和说明。 一、推选过程及指导意义 该案为最高人民法院裁定驳回再审申请的案件，涉及影视作品侵权的裁判标准等典型法律适用问题。该案例经最高法院民三庭审判长联席会议讨论后推荐。2016年10月28日，最高法院案例指导工作办公室收到该案例，经初审认为该案例符合指导性案例的要求，并对裁判要点做了修改。2017年1月10日，最高法院研究室室务会经讨论，同意推荐该案例，建议提交最高法院审委会讨论。2月21日，该案例经最高法院审委会讨论通过。3月6日，最高法院以法[2017]53号文件将该案例列在第16批指导案例予以发布。 该案例曾被评为最高法院2014年知识产权典型案例。该指导案例旨在明确，根据同一历史题材创作的作品中的题材主线及整体线索脉络是社会的共同财富，任何人都可以对此加以利用并创作作品；作品是否构成侵权，应从被诉侵权作品的作者是否接触过权利人的作品、被诉侵权作品与权利人的作品之间是否构成实质相似两方面进行判断；创意、素材或公有领域的信息、创作形式、必要场景或表达唯一或有限的表达形式，不在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这就阐明了历史题材的影视作品侵权判断的要件及保护范围，统一了裁判标准，有利于鼓励不同作者在同一历史题材的基础上创作出不同的作品，促进优秀作品的创作和传播，从而给社会公众提供丰富多彩的精神财富，促进文学艺术的发展和繁荣。 二、本案例的相关情况 最高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15条规定：“由不同作者就同一题材创作的作品，作品的表达系独立完成并且有创造性的，应当认定作者各自享有独立著作权。”在第81号指导案例中，张某与雷某和等各创作了一部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精简整编中骑兵部分撤（缩）编为主线展开的军旅、历史题材作品。张某主张雷某和等创作的剧本及电视连续剧（以下简称雷剧）在作品题材、故事主线、人物设置、人物关系、故事情节及相关语言表达方面，与其创作的作品（以下简称张剧）存在大量相同或相似，构成对其作品的侵犯。经鉴定，雷剧与张剧的主要人物设置及关系部分相似；主要线索脉络相似；情节部分相同或者近似，但除一处语言表达基本相同之外，这些情节的具体表达基本不同。作品题材、故事主线属于思想、创意的范畴，是社会的共同财富，不能为个别人所垄断，不受著作权法保护。三角恋爱、部队搭档、官兵上下级关系等人物设置与人物关系属于特定历史时期的军旅题材作品不可避免地采取的必要场景，表达方式有限，属于公有领域范畴，亦不受著作权法保护。在情节内容相同或相似的部分极少且微不足道的情况下，应认定两部作品不构成实质近似。 因此，法院认定雷剧与张剧属于前述司法解释规定由不同作者就同一题材创作的作品，两剧均具有独创性，各自享有独立著作权。该案例涉及影视作品侵权的裁判标准问题，尤其从作品侵权判断的要件、思想表达二分法的界定、作品的保护对象及保护范围，以及在审理此类案件时应考虑的因素和应掌握的标准，法律问题典型且突出，具有典型性和规则意义。 三、裁判要点的理解与说明 该指导案例的裁判要点确认：1.根据同一历史题材创作的作品中的题材主线、整体线索脉络，是社会共同财富，属于思想范畴，不能为个别人垄断，任何人都有权对此类题材加以利用并创作作品。2.判断作品是否构成侵权，应当从被诉侵权作品作者是否接触过权利人作品、被诉侵权作品与权利人作品之间是否构成实质相似等方面进行。在判断是否构成实质相似时，应比较作者在作品表达中的取舍、选择、安排、设计等是否相同或相似，不应从思想、情感、创意、对象等方面进行比较。3.按照著作权法保护作品的规定，人民法院应保护作者具有独创性的表达，即思想或情感的表现形式。对创意、素材、公有领域信息、创作形式、必要场景，以及具有唯一性或有限性的表达形式，则不予保护。现围绕与该裁判要点相关的问题逐一解释和说明如下： （一）影视作品侵权的判断要件及影视作品的保护对象与范围 影视作品侵权判断应当遵从一般作品侵权的判断标准，即应当从被诉侵权作品作者是否接触过权利人作品、被诉侵权作品与权利人作品之间是否构成实质相似等方面进行判断。该指导案例中，双方当事人对雷某和接触张剧的剧本及电视剧无争议，该案的核心问题在于雷剧与张剧是否构成实质相似。 著作权法只保护作品具有独创性的表达，不保护作品所反映的思想和情感本身。这里指的思想，包括对物质存在、客观事实、人类情感、思维方法的认识，是被描述、被表现的对象，属于主观范畴。思想者借助物质媒介，将构思诉诸形式表现出来，将意象转化为形象、将抽象转化为具体、将主观转化为客观、将无形转化为有形为他人感知的过程即为创作，通过创作而形成的具有独创性的表达才成为受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因此我们将两部影视作品进行比对时，应将思想和情感部分剔除出去，仅比对两部作品的表达部分是否构成实质相似，即应比对作者在作品表达中的取舍、选择、安排、设计等，而不比对思想、情感、创意、对象等方面。 （二）影视作品保护中应考虑的因素 著作权法保护的表达不仅指文字、色彩、线条等符号的最终形式，当作品的内容被用于体现作者的思想、情感时，内容也属于受著作权法保护的表达，但创意、素材或公有领域的信息、创作形式、必要场景或表达唯一或有限的表达形式，则被排除在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必要场景，指处理某一类小说主题时，不可避免而必须采取的某些事件、角色、布局、布景，这种处理特定主题不可或缺或标准的处理方式不受著作权法保护；表达唯一或有限，指一种思想只有唯一一种或有限的表达形式，这些表达视为思想，也不给予保护。 在该指导案例中，张剧、雷剧以及《骑马挎枪走天涯》《天苍茫》4部作品均系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精简整编中骑兵部队撤（缩）编为主线展开的军旅题材作品，因题材主线不受著作权法保护，故4部作品的作者都有权以自己的方式对此类题材加以表现和利用，且雷剧题材主线及整体线索脉络来自更早发表的《骑马挎枪走天涯》，而非张剧。因此，即便雷剧与张剧题材主线存在一定的相似性，也不构成侵权。4部作品均系特殊历史背景的军旅题材作品，除了《骑马挎枪走天涯》受短篇小说篇幅的限制，没有三角恋爱关系或军民关系外，其他3部作品中都包含三角恋爱关系、部队搭档关系、官兵上下级关系、军民关系等人物设置和人物关系，这样的处理方式属于军旅题材作品不可避免地采取的必要场景，表达方式有限，亦不应受著作权法保护。 （三）影视作品保护中应掌握的标准 影视作品的语言表达及故事情节属于表达的范畴。我们在进行相似性比对时，应将属于公有领域的素材或缺乏独创性的素材剔除。 在该指导案例中，从语言表达看，雷剧中“做个自由的牧马人”与张剧中“做个牧马人”语言表达基本相同，因该部分表达来自电影《牧马人》，故不属于张剧具有独创性的表达。从故事情节看，用于体现作者的思想与情感的故事情节属于表达的范畴，具有独创性的故事情节应受著作权法保护，但是，故事情节中仅部分元素相同相似并不能当然得出故事情节相同相似的结论。经分别观看张剧与雷剧两部电视连续剧，并阅读《骑马挎枪走天涯》及《天苍茫》两部小说，结合张某提交的111个具体内容摘要及78处相同相似对比表，雷剧与张剧除故事情节完全不同的部分外，其相同相似的部分多属于公有领域素材或缺乏独创性的素材，有的仅为故事情节中的部分元素相同，但情节所展开的具体内容和表达的意义并不相同，情节内容相同相似的部分极少且微不足道。整体而言，雷剧与张剧具体情节展开不同、描写的侧重点不同、主人公性格不同、结尾不同，二者相同相似的故事情节在雷剧中所占比例极低，且在整个故事情节中处于次要位置，不构成雷剧中的主要部分，不会导致读者和观众对两部作品产生相同或相似的欣赏体验，不能得出两部作品实质相似的结论。因此，法院作出了两剧不构成实质相似的结论。 四、其他需要说明的问题 十多年前，考虑到我国著作权法颁布时间不长，社会公众的版权意识淡薄，如果从严把握，会有大量的作品被认定构成侵权，不利于促进作者创作作品的积极性，因此法院在认定影视作品是否构成侵权时，采取从宽的态度。如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乙公司诉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话剧团等侵害著作权纠纷案中，在电视连续剧《激情燃烧的岁月》存在与小说《我是太阳》有63处相同的情况下，认定《激情燃烧的岁月》不构成侵害《我是太阳》的著作权。 近年来，我国影视产品发展迅猛，著作权法也已颁布二十多年，人们的版权法律意识不断增强，在影视作品侵害原创作者著作权情况越来越突出的情况下，我们有必要加强对原创作品著作权的保护。实践中，在认定两部作品是否构成实质近似时，可以采取较为严格的方式。例如，北京高院审理的陈喆（琼瑶）与余征侵害著作权纠纷案，陈主张的剧本《梅花烙》的21个情节前后衔接、逻辑顺序均可映射在剧本《宫锁连城》的情节推演中。如果以剧本《宫锁连城》中的所有情节来计算，上述情节所占比例不高，但是其包含的情节设置已经占到了《宫锁连城》足够充分的比例，以致于受众足以感知到来源于涉案作品，且上述情节是《梅花烙》的绝大部分内容。因此，法院认定剧本《宫锁连城》与《梅花烙》整体构成实质性相似，即构成侵权。 李嵘；吴光侠；石磊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本案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2010修正)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15条